第39章 第039章
第039章
孩子们之间的“我跟你好,我不跟她好”,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常见了,完全没必要往心里去。就不说像甄珠这种天生忘性大的孩子了,哪怕毓秀和盼娣好了,再生气也不会过夜的。
等到了第二天,姐妹几个又高高兴兴往学校去了,当然结伴而行的还有甄家那几个娃儿。
已经开学有段日子了,不过这年头的小学生还是很轻松的,更别提他们之中最大的也就才上二年级。一年一班的唐老师算是教师群体里很负责的那一种了,那也不至于这般着急。比起学习成绩,唐老师显然更希望学生们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,就本学期而言,最重要的就是评选出三位少年先锋队队员,别的反而都能往后推一推。
确实是这样的,毕竟眼下才初春时节,离期末考试还有很久很久,完全可以玩个痛快再去烦恼考试的问题。
跟这些小孩崽子比起来,成年人的世界就要苦逼太多了。
红太阳公社这一带,属于偏南方的,开春时间比较早。因此,在出了年关后不久,各个生产队就开始忙活起来了。准备春耕一事,还要安排各个社员们的活计,有些是需要小范围调整的,有些则是私底下说好了对调活计的。可不管是哪一种,都得重新登记,以方便计算工分。
好在,一般情况下,活儿的轻重都跟工分是称正比的。
也就是说,越是重活累活,工分就会相对越高。反之,越轻省的活计则工分越低。这么做就能最大程度的避免生产队的干部们以权谋私,也省得其他社员闹意见。
可惜,甭管再完美的规矩,要想让所有人都满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就不说别人了,何小红就是一脸的忿忿不平。
因为她被安排了播种的活儿。
何小红不想离开外出挣工分,在她看来,就算是队上最轻省的活儿,那能有待在家里舒坦?诚然,屋前屋后那么多的事情,要完全做好也不容易。可家务活儿她能找人分担,队上的活儿那是既然分派给了你,就必须由你亲自来完成的,要不然就会被扣工分。
可李桂芳能答应?
在年前来弟那事儿出了之后,李桂芳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让何小红留在家里作威作福了。
“废话我也不多说了,就一句话,要么下地干活,要么滚回你娘家去!”
何小红:……
回娘家是不可能的,这辈子都不可能。
托甄家的福,队上如今已经完全不再提起何家三姐妹的事情了。可不再谈论并不代表就没发生过,其他人兴许能忘了,何小花那是决计忘不掉的。
永生难忘!!
何小花啊,她黄了三桩婚事!!
说起来,何家姐妹都是甩锅的好手,哪怕事实上第一次婚事黄了跟别人无关,何小花也能选择的忘记。她只记得,第二次就是因为何小红搞出了那个后妈传闻连累了她,第三次就更惨了,她好事当天啊,她二姐掉了孩子,她婚事又黄了。
考虑到她二姐已经够惨了,何小花从善如流的将一切责任都归咎到了她大姐身上。为此,她还在家里大闹特闹,逼着她父母答应不让她大姐回娘家。
更确切的说,是在何小花成功嫁掉之前,不准何小红回娘家。
因为正月里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被甄家那头吸引了,何家的事情暂时还没传扬出去。可这事儿吧,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作为姻亲的苗家。正月初二回门那日,李桂芳还拎了半篮子鸡蛋,特地往娘家跑了一趟,见到了有段日子没见面的李兰香,以及李兰香生的大胖小子。可怜何小红,她特别想回娘家,哪怕没有实质上的安慰,起码也能得到一些心理安慰,可惜,她妹不让。
何母特地来找过何小红,对她千叮咛万嘱咐,让她千万别想不开回娘家。因为何小花早就在家里放话说,但凡看到她登门,就立马捅死她再自杀。
甭管何小花这话是单纯的言语威胁,还是豁出去了打算动真格,反正何家人是赌不起的。哪怕她真的是随口说说吓唬人的,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何必冒风险呢?何母劝何小红忍一忍,劝她让让妹妹,当姐姐的咋能跟亲妹子置气呢?那小花不是年岁小不懂事吗?
于是,从腊月出事那一天到开春,何小红再也没能进过娘家大门,哪怕她婆家和娘家步行也才几分钟而已,她都不能回去过。
这件事就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,偏偏李桂芳还专门拿这件事儿扎她的心。
哪怕心里很是不情愿,何小红最终也不得不认命的下地干活去了。不仅如此,李桂芳还特地跑去跟记分员打了招呼,要是何小红再糊弄了事不好好干活,就来跟她说一声,她回头就给何小红减口粮。
因为太难受了,何小红哪怕没办法回娘家,还是找机会寻了她老娘,拉着抹眼泪吐苦水。
“妈,我这日子太难过了,真的过不下去了。你不知道啊,我那婆婆就跟犯病了一样,以前瞅着几个孩子哪哪儿都不顺眼,可现在,给自家人还做两样饭,孩子们吃的都是最好的,我呢?我这才生完孩子半年多啊,吃的差活儿还多。她就不怕亏了我的身子骨,回头生不了孩子啊?”
何母一点儿也不想跟这个大闺女掰扯那么多,凭良心说,她还是挺在意女儿的,可十根手指头尚且有长短,儿女一旦多了,偏心那简直就是再正常不过了。比起已经出嫁多年却一直没让人省心过的大闺女,何母显然更心疼掉了孩子的二闺女,以及直到现在还没着没落的三闺女。
可大闺女拽着她不停的哭诉,她能怎么办呢?她只能忍着不耐烦,尽可能劝慰着:“那也是没法子,好在孩子们吃得好了,你一个当妈的还跟小孩子计较啥呢?一样的,孩子吃了不就是你吃了?”
“这咋能一样呢?”何小红想起家里那糟心的四个闺女,心情简直不能更坏。
毓秀和来弟就不说了,反正不是她亲生的,她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。可就算是亲生的招娣和盼娣好了,她现在最厌恶的恐怕就是盼娣了,明明是她亲生的,却半点儿也不像她,更从未向着她,见天的惹事搞事不说,她婆婆平常那么厉害的一人,居然没下狠手收拾那倒霉孩子。招娣勉强还算是个好孩子,可功课不好,人也笨笨傻傻的,一看就是个没出息的,想来就算将来长大了也是个指望不上的。
真要说起来,何小红如今最疼的恐怕还是甄珠了。
所谓远香近臭,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。
可这些话,她也不能同她妈说啊!本来,她要是不用下地干活的话,还能等学校放假了,让招娣盼娣看着点儿来弟,她自个儿就能去卫生所找她二妹说说话,排解下心里的烦闷。可一来,她如今忙得不得了,偶尔偷个懒是没问题,大老远的跑去卫生所肯定是不行的。二来,她二妹自打掉了孩子以后,就再不曾回来过了,正月初二她没回娘家,她二妹也一样没有。
“行了,你都这个岁数了,就别再让妈操心了。妈早就跟你说过了,你没生儿子肯定在婆家立不住脚。你呀,有点儿眼力劲儿吧,活儿抢着干,嘴巴甜一些,你那婆婆看着是个厉害的,可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但凡你能干些,她就算不给你个好脸色,起码也不会逮着你就是一通骂了。”
何小红不说了,她觉得傻子才会听她妈的。好嘛,她累死累活的干活,就为了少挨骂?那还是继续挨骂吧,横竖又不痛不痒的。
见状,何母就知道游说失败了,她也懒得理会这傻闺女了,摆手就说要回去干活。可何小红不让她走,拉着她非要她帮着出个主意。
“你叫我出主意,我能出个啥主意?”
“我不管,谁家闺女在婆家受了委屈,不得回娘家诉苦的?娘家人不就是给出嫁女撑腰的吗?你去跟我婆婆说一说,让她别这么折腾我了,我身子骨不好,我真的干不动活儿啊!我不是懒,是农活太辛苦了!”
何母:……
说来说去,还不就是懒?
干农活肯定是格外辛苦的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天活儿干下来,那叫一个腰酸背痛的。女人们干的活儿还相对来说轻省一些,男人们才是真的苦。要不然为啥这年头完全不指望男人照顾、教育孩子?因为那是不可能的,干一天活儿下来,骨头都快散架了,有时候那是连吃饭都没胃口,只想倒头就睡。在这种情况下,指望当爹的还分出闲心来跟孩子们交流沟通……
做梦去吧!
何小红的情况虽然没那么糟糕,可她也确实不是干活的料。
母女俩正拉扯之间,就看到不远处的田埂上走来一人,不是别人正是周萍。
按说,周萍平常是压根就不出门的,她宁可待在家里缝缝补补,哪怕关门关窗在家歇觉,也绝不出门跟别人凑堆闲聊。可事有例外,家里的盐巴没了,她总归是要去供销社里买点的。她其实很不愿意出门,想也知道外人瞧见自己后,一定会指指点点的。所以,她才特地选了个大家伙儿都忙着干活的时间点,想着走快点儿,买完盐巴立刻回家去。
看着周萍比平常快多了的脚程,何小红心里格外不是滋味,忍不住又抱怨开了:“看看人家咋那么好命,我咋就……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何母顺着何小红的目光看过去,摇着头说,“早上我看到陶家那老娘们了,这不年不节的,她跟她儿媳妇们一道儿往这里来,还能不是专门为了甄老二那事儿来的?”
何小红愣住了:“陶家?甄兴华他妈的娘家人?”
“是啊,就是陶燕的妈和俩嫂子。”
何止是不年不节的过来,眼下是春耕时节啊!第三生产队忙成这样,别的生产队也合该如此才对。陶家并不是本生产队的,当然他们还是属于红太阳公社的,就是同个公社不同生产队而已。又因为隔了有段距离,再说陶燕,也就是甄大娘年岁不小了,不像那些年轻的媳妇们每年都回娘家。
再一个,能让甄大娘她亲娘带着俩儿媳妇特地大老远的赶过来,那还能是小事儿?
想到这一层,何小红终于舒坦了。
这人嘛,自个儿不舒坦的事情想想还有人比自己更惨,心里可不舒坦多了?
与此同时,甄大娘也正在遭受磨难。她其实看着是年岁不小了,实则也不过才刚五十出头。当然,她娘家妈和俩嫂子年岁就更大了,冷不丁的都赶来了,她在愕然的同时,也猜到了是为了啥来的。
哪怕两边相距甚远,可到底是一个生产队的,就算年关里消息不曾传过去,时间久了到底还是让那边知道了。
“燕儿啊!兴华他真的给了那头二百块钱?”
甄大娘一听这话,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:“可不是吗?兴华那婆娘就是个祸害!也不去打发她娘家人,任凭我磨破了嘴皮子,让她主动跟娘家撕破脸断了关系,她就是不肯。我当初就不该贪这个便宜!想着她人好看又是城里姑娘,脾气也软和,既然兴华喜欢,我想着她也没要彩礼钱,就同意了……”
占小便宜吃大亏这个道理,甄大娘原先不懂,不过她现在却是彻底明白过来了。
可惜,已经太晚了。
“二百块钱呢!别说十年前了,就算搁在这档口,甭管哪家下聘都花不了那么多钱!”
“可不是吗?小姑你可是吃大亏了。”
“不能要回来?那么多钱呢,那家人也太不要脸了,没叫过谁家嫁出去的姑娘抠婆家的钱给娘家的。你说就算要贴补娘家,给些鸡蛋米面也就是了,哪有真金白银拿回娘家的?”
甄大娘原本因为甄兴华拿给她二百块钱,心情稍微好了一些,可一听这话,立马又难过上了。她嫂子还火上浇油,问她想过没有以后该咋办?
她抹着眼泪说:“能咋办?我倒是想叫他们分开,可我说了算吗?兴华那孩子打小就主意大,他当初又早早的去当了兵,好些年都没瞧见他。等他退伍回家了,跟我说他看上了队上的女知青,非要该新屋娶她,我还能哭着喊着不让他娶?当时想着女知青也成吧,虽说亲家帮不上忙,起码不会拖后腿,谁知道……”
“以后呢?以后咋办?”
“我不知道啊!我后悔死了,你看看她养的那俩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又咋了?”
咋说呢?甄卓凡和甄珠两兄妹都挺奇怪的。
甄卓凡这孩子乍一看挺好的,模样出挑成绩优秀。原先甄大娘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孙子,哪怕没有亲手带大的孙子那么喜欢,可起码也是付出了真感情的。可自打年前周家人来闹事后,她就瞧着特别不是滋味。她作为婆婆,对儿媳妇不满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儿,起码她本人不觉得有任何问题。可甄卓凡是周萍的亲儿子啊,那段时间她就光看着胖孙女甄珠上蹿下跳的闹腾,甄卓凡却格外得耐得住,看书学习一点儿也不耽搁,仿佛完全不担心爹妈的事儿。
最开始,甄大娘还是努力说服自己,觉得孙子年岁还小嘛,可能不太理解家里出了什么事儿。等到了后面,她自己一病不起了,甄珠还特地过来瞅了两眼,她孙子甄卓凡啊,压根就没见到人影。
人在生病的时候就容易多想,甄大娘自然也不例外。她事后仔细琢磨着,总觉得甄卓凡这孩子不像他们老甄家的人。当然,这不是在怀疑周萍咋了,而是感觉甄卓凡太像他妈了。
“……唉,我也不知道这是咋了,儿子像妈倒是没啥,可这孩子跟我是一点儿也不亲近,我总觉得这孩子叫周萍养坏了。你说读书是要紧,养成个书呆子还有好?”
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后,甄大娘明显舒服多了,可她又想起了胖孙女甄珠,于是心情又一下子低落了,且还烦躁得要命:“还有那个珠珠啊!哎哟我头疼,卓凡起码是随了他妈,珠珠那胖娃也不知道是随了谁,那叫一个糟心啊!”
没等甄大娘的娘家人开口劝慰,不知道啥时候窜进来的甄伟突然开了口:“珠珠啊,珠珠她像毓秀的奶奶。”
“你啥时候回来的?今天学校不上课吗?”甄大娘被吓了一大跳。
“老师去开会了,叫我们自由活动。”甄伟随口解释了一句,又继续起了刚才的话题,“奶我跟你说,珠珠可像毓秀的奶奶了,她跟毓秀的奶奶聊得可好了,每回毓秀的奶奶骂了人,她都在一旁听得可认真了,回头就学来骂我。”
甄大娘:……
“你边儿玩去!对了,哄你妹妹去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甄伟无奈的走出去了,去了他爸妈那一屋。而此时,他妹妹正躺在床上睡得喷喷香,旁边围了一圈被子,仿佛是为了怕孩子掉下来。不过甄伟觉得这完全是多余的,他妹妹才懒得转身呢!反正这多半年里,他妹妹除了吃就是喝,再不然就是尿尿拉屎,以前还喜欢扯着嗓子哭,后来干脆是连哭都懒得哭。
甄伟盯着他妹妹瞧了一会儿,还是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他妹妹。
正好他妈进屋来看闺女,甄伟忙问:“妈,她真的是你生的?不是隔壁二婶生的?”
“熊孩子你给我边儿玩去!”
连着被打发了两回,甄伟也死心了,他突然发现胖墩子堂妹也是有优点的,起码不会赶他走,最多也就是习惯性的给他一巴掌,直接将人拍飞。抱着这样的想法,等下午再去学校时,他冲着甄珠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甄珠挥手就是一巴掌,直接糊在了他的后脑勺,差点儿没给他打趴下。
“胖子!”
“傻子!”
眼瞅着俩人又熟门熟路的怼了起来,毓秀忙拿手指塞住了耳朵,等估摸着这段过去了,才松开手,无奈的看着这俩:“老师下午要宣布少先队员的人选呢,你们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?”
“不关心。”
“傻子才会选甄伟。”
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,起码说服了毓秀。不过,毓秀本人还是有点儿小担心的,她是不在乎班干部这种事儿,但对于能够戴上鲜艳的红领巾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,她还是相当向往的。只是,每个班级才选三个人呢,连卓凡哥哥都不是少先队员呢,她真的能选上吗?
毓秀第一次犯起了愁,她想当少先队员,可她怕自己没被选上。
等盼娣兴冲冲的从外头跑进教室时,看到的就是俩斗鸡外加一蔫巴巴的妹子。她还不至于怀疑甄珠和甄伟合谋欺负毓秀,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,那俩要是合谋,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窝里斗。她只是奇怪毓秀为啥会是这副模样,坐回座位上,她拿手指戳了戳毓秀的背:“你咋了?”
“二姐,你说我能被选上吗?”
“选三个人呢,你应该没问题的。”盼娣认真的想了想,“我觉得你和班长都没问题,就看第三个选谁了。”
要说担心,盼娣肯定也是有的。作为烈士的后代,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够继承爷爷的遗志。又因为年岁太小了,别的事情又做不了,眼下能有机会当上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,当然是万分期待着的。可她也没太大的信心,论成绩她不如毓秀,论能力她不如班长副班长,所以只能自我安慰,等明年升到了二年级还有机会。
就像毓秀想的那样,甄卓凡不也没当上少先队员吗?所以她就算当不上,也不算太丢人。
正因为提前抱了这样的想法,等下午唐老师开班会的时候,宣布了少先队员的名单后,盼娣惊呆了。
唐老师说了三个名字:苗毓秀、苗毓兰、王小惠。
王小惠就是一年级一班的班长,她爸是红太阳公社第二生产队的大队长,家里的伯伯还是公社里的干部,还有个姑姑在公社初中当老师。她能被选上是毋庸置疑的,毕竟方方面面都不差,真要算起来,也就是上学期期末考试,算术做错了一道题,成绩方面稍逊毓秀一筹。
让盼娣惊讶的是,不仅妹妹当选了,她也在名单之上。
唐老师还在讲台上说着话:“选上的同学不要骄傲自满,接下来你们还要参加学校里举办的入队训练,要认识到少年先锋队建队的目的,队徽队旗所代表的意义,还要学习队礼,学唱队歌。当然,没被选上的同学也不要气馁,明年还是有机会的。另外要是有兴趣的话,就算没被选上也可以跟着一起学习,少年先锋队的精神还是很值得大家学习的!”
宣布名单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才是重头戏,等真的到了入队那一天,怕是起码也得四月份了,往年还有拖到五月初的。到时候,所有的预备队员都会在校长的带领下,去国旗下宣誓入队,由老队员为新队员系上红领巾,真要是走到了那一步,才算是真正的入了少年先锋队。
老师们倒是不在意,每年都有的事情,可小孩子们还是很在乎的。
其实,也不止是小孩子在乎,家长们也很在意这个事儿,比学习成绩更为在意。
这天之后,通过各家孩子的嘴,这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公社。而比起其他高年级,一年级其实更容易引起轰动,谁让这是第一批呢?要知道,只要自家的成分还可以,本人也不是特别胡来,到小学毕业前,九成九的孩子都是能够加入少先队的。可不管什么事情,都是第一批来得最光荣,家长们也会互相攀比的,相对于攀比别的,起码攀比这个更为说得出口。
且不说别地儿,单说第三生产队,苗解放可算是大大的扬眉吐气了。
虽然当爹的没啥用,但是他有两个能耐的闺女呢!
比起好不容易被唐老师拧过来的李桂芳,苗解放才是真正的偏心眼儿,他太得意了,就觉得二闺女三闺女棒棒的,也不舍得让俩孩子做事儿了,只叮嘱她们好好学习革命先烈的精神,家务活儿什么的,李桂芳要是做不完,这不是还有他媳妇何小红吗?
何小红才是天降横祸,原本盼娣就是姐妹之中最为能干的人,哪怕因为上学的缘故,她干的活儿不如从前那么多了,可谁让她本事大呢?就算干活的时间少了,实际上干的活儿却并没有少上太多。有盼娣在,何小红每次下工回来,就不用再被使唤得团团转了。
然而,她男人居然让盼娣别干活?!
开什么玩笑?!
一个没忍住,何小红就跟苗解放吵了起来,质问他这么做有没有替她想过,又问他:“小姑娘家家的,读书差不多就可以了,学那么好又能咋样?国家都不让考大学了,她读得好也就是高中毕业,跟着不还是得找对象嫁出去吗?你看小花她不就是高中毕业的?比谁牛气呢?”
苗解放本来还有耐心听他媳妇叨逼,结果听到最后那句话,立马黑了脸:“你拿我闺女跟你娘家那蠢妹子比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把你娘家俩妹子连你算在内,全掐一块儿都不如我闺女!”苗解放气死了,拉着脸训婆娘,“以前是谁说的,孩子年岁到了要上学?现在上学了,学得还很好,老师都夸她们了,回头还要戴红领巾了,你咋又不乐意了?想一出是一出的,我看你还不如来弟呢!”
一旁摇篮里的来弟猛点头,那可不是!何小红当然不如她,她多棒呢!
万幸的是,何小红并没有看到这一幕。
不过,就算没看到也不妨碍何小红气个半死。
婆婆刻薄,男人不讲理,闺女们又不向着她,这日子还咋过呢?索性别过了算了!!
……
这厢,何小红气得头疼肚子疼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。
那厢,出差多日的甄兴华趁着夜色急匆匆的赶路回家。
早些日子他就已经想到了,自己当初离开的太匆忙了,很多事情都没有做好。其实也不是想的不周到,而是在那种情况下,再周到都没用,除非他能不离家,只要他一离开,家里就不可能消停的。偏生,这趟出差过程中出了不少岔子,是没有上升到特别严重的地步,可一件两件的小事儿堆积在一起,直接导致他外出时间远远超过了先前的预估。
他是元宵节一过就出门的,本来以为能赶在闺女生日前回来,没想到回来时,却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了。
“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!!”
还没进门,甄兴华就受到了热烈欢迎,胖闺女甄珠大呼小叫的冲过来,差点儿没把他给撞翻了。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后,甄兴华第一时间去看堂屋里的媳妇和儿子。
媳妇还是一副憔悴的模样,仔细看去,瞧着比他先前离开家时更憔悴了。儿子倒是还好,看到他回来,冲着他露出了个笑脸来,却不像女儿那般兴奋。
眼前的这一幕,让甄兴华不由的想起了早些年甄珠还小的时候。
那时候,甄卓凡大概也才五六岁,甄珠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婴儿。每次回家时,甄兴华都是揣着一颗热腾腾的心,结果每回家里人都能泼他一盆冷水。媳妇倒是会温柔的笑着,儿子则是一副看陌生人的表情,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孩子,谁让他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忙活呢?儿子本来就是偏内向的性子,跟个小姑娘似的害羞腼腆,乍一看到他这个陌生人,会退缩才是正常的,能够立在那儿不动弹的看着他,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。
其实,最早那些年,甄兴华回家时没有捎带礼物的习惯。
赚钱不容易啊!
外人只看到他每个月都有工资拿,却想象不到当长途车司机有多难。赚钱的人才知道赚钱有多辛苦,甄兴华又不是那种傻大方的人,想着将来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,他很是节省,想着多攒点钱,将来要给儿子盖新屋娶媳妇,还要给闺女攒嫁妆,当然他和媳妇的养老钱也能准备好。
可后来,每次回家看到儿子那看陌生人的眼神,他慢慢的改了想法,总会买很多东西回来,给儿子买了,总不能不给媳妇买,给媳妇买了,爹妈的要不要买?
结果,那些礼物其实并不太受欢迎,周萍不是那种物欲至上的人,她觉得有的吃有的穿就可以了,既没有对吃食特别感兴趣,也不是特别喜欢漂亮衣服。甄卓凡就更冷淡了,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,毕竟书本那些是直到后面他上了小学以后才慢慢爱上的,在没上学之前,他压根就不知道书本是个什么鬼。
直到甄珠渐渐长大了,她会两眼放光口水直流的看着甄兴华买回家的那些好吃的,特别给面子。
你给她一块糖,她能搂着你亲香半天。要是给她一份以前从来没吃过的零嘴,她能惊叹好几天。再一个,甄珠记性是不好,可她能永远记得自己吃过什么好吃的,又是谁给她吃的。
甄兴华喜欢往家里买那些别人看着毫无用处的零嘴,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,只有胖闺女甄珠才会这般捧他的场。
再后来,习惯成自然,甄兴华哪怕忘了别的,也会专门买上些好吃的。
而且,给儿子买书本是要精挑细选的,书这玩意儿难买不说,还不能买重复了。一开始倒是无所谓,自家又没书本的,买啥都重复不了。可越到后面,甄兴华就越是头疼,因为他老是记不住以前买过什么书本。这要是买重复了,儿子还会一脸失望的看着他。可买吃的就不同了,他就是老买一模一样的,闺女都不会埋怨他,只会开心的又蹦又跳,好爸爸的叫个没完。
“来,这个给珠珠。”甄兴华顺手将一袋子零嘴塞给闺女,成功的得到了胖闺女热情的拥抱和满嘴的好话。
又看向媳妇儿子,他压住心底里的担忧,问:“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,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?”
话音刚落,他媳妇周萍就涌出了两行泪来,带着哭腔说:“兴华你可回来了,你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该咋办才好了。”
担心成真了,甄兴华倒是没太感到意外,只是走过去坐到了桌边,一副耐心聆听的模样。
这时,甄珠已经放好了零食袋子,捧着茶缸子过来:“爸爸喝水!爸爸我跟你说,我的好朋友胖弟要当上少先队员了!还有毓秀,毓秀也是呢!”
周萍本来是想说的,可看着俩孩子,她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,只含糊的说等下再说。而这会儿,甄兴华的注意力也被甄珠这话给吸引过来了,他问道:“你们评选少先队员了?那卓凡呢?卓凡评上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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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们之间的“我跟你好,我不跟她好”,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常见了,完全没必要往心里去。就不说像甄珠这种天生忘性大的孩子了,哪怕毓秀和盼娣好了,再生气也不会过夜的。
等到了第二天,姐妹几个又高高兴兴往学校去了,当然结伴而行的还有甄家那几个娃儿。
已经开学有段日子了,不过这年头的小学生还是很轻松的,更别提他们之中最大的也就才上二年级。一年一班的唐老师算是教师群体里很负责的那一种了,那也不至于这般着急。比起学习成绩,唐老师显然更希望学生们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,就本学期而言,最重要的就是评选出三位少年先锋队队员,别的反而都能往后推一推。
确实是这样的,毕竟眼下才初春时节,离期末考试还有很久很久,完全可以玩个痛快再去烦恼考试的问题。
跟这些小孩崽子比起来,成年人的世界就要苦逼太多了。
红太阳公社这一带,属于偏南方的,开春时间比较早。因此,在出了年关后不久,各个生产队就开始忙活起来了。准备春耕一事,还要安排各个社员们的活计,有些是需要小范围调整的,有些则是私底下说好了对调活计的。可不管是哪一种,都得重新登记,以方便计算工分。
好在,一般情况下,活儿的轻重都跟工分是称正比的。
也就是说,越是重活累活,工分就会相对越高。反之,越轻省的活计则工分越低。这么做就能最大程度的避免生产队的干部们以权谋私,也省得其他社员闹意见。
可惜,甭管再完美的规矩,要想让所有人都满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就不说别人了,何小红就是一脸的忿忿不平。
因为她被安排了播种的活儿。
何小红不想离开外出挣工分,在她看来,就算是队上最轻省的活儿,那能有待在家里舒坦?诚然,屋前屋后那么多的事情,要完全做好也不容易。可家务活儿她能找人分担,队上的活儿那是既然分派给了你,就必须由你亲自来完成的,要不然就会被扣工分。
可李桂芳能答应?
在年前来弟那事儿出了之后,李桂芳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让何小红留在家里作威作福了。
“废话我也不多说了,就一句话,要么下地干活,要么滚回你娘家去!”
何小红:……
回娘家是不可能的,这辈子都不可能。
托甄家的福,队上如今已经完全不再提起何家三姐妹的事情了。可不再谈论并不代表就没发生过,其他人兴许能忘了,何小花那是决计忘不掉的。
永生难忘!!
何小花啊,她黄了三桩婚事!!
说起来,何家姐妹都是甩锅的好手,哪怕事实上第一次婚事黄了跟别人无关,何小花也能选择的忘记。她只记得,第二次就是因为何小红搞出了那个后妈传闻连累了她,第三次就更惨了,她好事当天啊,她二姐掉了孩子,她婚事又黄了。
考虑到她二姐已经够惨了,何小花从善如流的将一切责任都归咎到了她大姐身上。为此,她还在家里大闹特闹,逼着她父母答应不让她大姐回娘家。
更确切的说,是在何小花成功嫁掉之前,不准何小红回娘家。
因为正月里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被甄家那头吸引了,何家的事情暂时还没传扬出去。可这事儿吧,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作为姻亲的苗家。正月初二回门那日,李桂芳还拎了半篮子鸡蛋,特地往娘家跑了一趟,见到了有段日子没见面的李兰香,以及李兰香生的大胖小子。可怜何小红,她特别想回娘家,哪怕没有实质上的安慰,起码也能得到一些心理安慰,可惜,她妹不让。
何母特地来找过何小红,对她千叮咛万嘱咐,让她千万别想不开回娘家。因为何小花早就在家里放话说,但凡看到她登门,就立马捅死她再自杀。
甭管何小花这话是单纯的言语威胁,还是豁出去了打算动真格,反正何家人是赌不起的。哪怕她真的是随口说说吓唬人的,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何必冒风险呢?何母劝何小红忍一忍,劝她让让妹妹,当姐姐的咋能跟亲妹子置气呢?那小花不是年岁小不懂事吗?
于是,从腊月出事那一天到开春,何小红再也没能进过娘家大门,哪怕她婆家和娘家步行也才几分钟而已,她都不能回去过。
这件事就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,偏偏李桂芳还专门拿这件事儿扎她的心。
哪怕心里很是不情愿,何小红最终也不得不认命的下地干活去了。不仅如此,李桂芳还特地跑去跟记分员打了招呼,要是何小红再糊弄了事不好好干活,就来跟她说一声,她回头就给何小红减口粮。
因为太难受了,何小红哪怕没办法回娘家,还是找机会寻了她老娘,拉着抹眼泪吐苦水。
“妈,我这日子太难过了,真的过不下去了。你不知道啊,我那婆婆就跟犯病了一样,以前瞅着几个孩子哪哪儿都不顺眼,可现在,给自家人还做两样饭,孩子们吃的都是最好的,我呢?我这才生完孩子半年多啊,吃的差活儿还多。她就不怕亏了我的身子骨,回头生不了孩子啊?”
何母一点儿也不想跟这个大闺女掰扯那么多,凭良心说,她还是挺在意女儿的,可十根手指头尚且有长短,儿女一旦多了,偏心那简直就是再正常不过了。比起已经出嫁多年却一直没让人省心过的大闺女,何母显然更心疼掉了孩子的二闺女,以及直到现在还没着没落的三闺女。
可大闺女拽着她不停的哭诉,她能怎么办呢?她只能忍着不耐烦,尽可能劝慰着:“那也是没法子,好在孩子们吃得好了,你一个当妈的还跟小孩子计较啥呢?一样的,孩子吃了不就是你吃了?”
“这咋能一样呢?”何小红想起家里那糟心的四个闺女,心情简直不能更坏。
毓秀和来弟就不说了,反正不是她亲生的,她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。可就算是亲生的招娣和盼娣好了,她现在最厌恶的恐怕就是盼娣了,明明是她亲生的,却半点儿也不像她,更从未向着她,见天的惹事搞事不说,她婆婆平常那么厉害的一人,居然没下狠手收拾那倒霉孩子。招娣勉强还算是个好孩子,可功课不好,人也笨笨傻傻的,一看就是个没出息的,想来就算将来长大了也是个指望不上的。
真要说起来,何小红如今最疼的恐怕还是甄珠了。
所谓远香近臭,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。
可这些话,她也不能同她妈说啊!本来,她要是不用下地干活的话,还能等学校放假了,让招娣盼娣看着点儿来弟,她自个儿就能去卫生所找她二妹说说话,排解下心里的烦闷。可一来,她如今忙得不得了,偶尔偷个懒是没问题,大老远的跑去卫生所肯定是不行的。二来,她二妹自打掉了孩子以后,就再不曾回来过了,正月初二她没回娘家,她二妹也一样没有。
“行了,你都这个岁数了,就别再让妈操心了。妈早就跟你说过了,你没生儿子肯定在婆家立不住脚。你呀,有点儿眼力劲儿吧,活儿抢着干,嘴巴甜一些,你那婆婆看着是个厉害的,可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但凡你能干些,她就算不给你个好脸色,起码也不会逮着你就是一通骂了。”
何小红不说了,她觉得傻子才会听她妈的。好嘛,她累死累活的干活,就为了少挨骂?那还是继续挨骂吧,横竖又不痛不痒的。
见状,何母就知道游说失败了,她也懒得理会这傻闺女了,摆手就说要回去干活。可何小红不让她走,拉着她非要她帮着出个主意。
“你叫我出主意,我能出个啥主意?”
“我不管,谁家闺女在婆家受了委屈,不得回娘家诉苦的?娘家人不就是给出嫁女撑腰的吗?你去跟我婆婆说一说,让她别这么折腾我了,我身子骨不好,我真的干不动活儿啊!我不是懒,是农活太辛苦了!”
何母:……
说来说去,还不就是懒?
干农活肯定是格外辛苦的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天活儿干下来,那叫一个腰酸背痛的。女人们干的活儿还相对来说轻省一些,男人们才是真的苦。要不然为啥这年头完全不指望男人照顾、教育孩子?因为那是不可能的,干一天活儿下来,骨头都快散架了,有时候那是连吃饭都没胃口,只想倒头就睡。在这种情况下,指望当爹的还分出闲心来跟孩子们交流沟通……
做梦去吧!
何小红的情况虽然没那么糟糕,可她也确实不是干活的料。
母女俩正拉扯之间,就看到不远处的田埂上走来一人,不是别人正是周萍。
按说,周萍平常是压根就不出门的,她宁可待在家里缝缝补补,哪怕关门关窗在家歇觉,也绝不出门跟别人凑堆闲聊。可事有例外,家里的盐巴没了,她总归是要去供销社里买点的。她其实很不愿意出门,想也知道外人瞧见自己后,一定会指指点点的。所以,她才特地选了个大家伙儿都忙着干活的时间点,想着走快点儿,买完盐巴立刻回家去。
看着周萍比平常快多了的脚程,何小红心里格外不是滋味,忍不住又抱怨开了:“看看人家咋那么好命,我咋就……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何母顺着何小红的目光看过去,摇着头说,“早上我看到陶家那老娘们了,这不年不节的,她跟她儿媳妇们一道儿往这里来,还能不是专门为了甄老二那事儿来的?”
何小红愣住了:“陶家?甄兴华他妈的娘家人?”
“是啊,就是陶燕的妈和俩嫂子。”
何止是不年不节的过来,眼下是春耕时节啊!第三生产队忙成这样,别的生产队也合该如此才对。陶家并不是本生产队的,当然他们还是属于红太阳公社的,就是同个公社不同生产队而已。又因为隔了有段距离,再说陶燕,也就是甄大娘年岁不小了,不像那些年轻的媳妇们每年都回娘家。
再一个,能让甄大娘她亲娘带着俩儿媳妇特地大老远的赶过来,那还能是小事儿?
想到这一层,何小红终于舒坦了。
这人嘛,自个儿不舒坦的事情想想还有人比自己更惨,心里可不舒坦多了?
与此同时,甄大娘也正在遭受磨难。她其实看着是年岁不小了,实则也不过才刚五十出头。当然,她娘家妈和俩嫂子年岁就更大了,冷不丁的都赶来了,她在愕然的同时,也猜到了是为了啥来的。
哪怕两边相距甚远,可到底是一个生产队的,就算年关里消息不曾传过去,时间久了到底还是让那边知道了。
“燕儿啊!兴华他真的给了那头二百块钱?”
甄大娘一听这话,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:“可不是吗?兴华那婆娘就是个祸害!也不去打发她娘家人,任凭我磨破了嘴皮子,让她主动跟娘家撕破脸断了关系,她就是不肯。我当初就不该贪这个便宜!想着她人好看又是城里姑娘,脾气也软和,既然兴华喜欢,我想着她也没要彩礼钱,就同意了……”
占小便宜吃大亏这个道理,甄大娘原先不懂,不过她现在却是彻底明白过来了。
可惜,已经太晚了。
“二百块钱呢!别说十年前了,就算搁在这档口,甭管哪家下聘都花不了那么多钱!”
“可不是吗?小姑你可是吃大亏了。”
“不能要回来?那么多钱呢,那家人也太不要脸了,没叫过谁家嫁出去的姑娘抠婆家的钱给娘家的。你说就算要贴补娘家,给些鸡蛋米面也就是了,哪有真金白银拿回娘家的?”
甄大娘原本因为甄兴华拿给她二百块钱,心情稍微好了一些,可一听这话,立马又难过上了。她嫂子还火上浇油,问她想过没有以后该咋办?
她抹着眼泪说:“能咋办?我倒是想叫他们分开,可我说了算吗?兴华那孩子打小就主意大,他当初又早早的去当了兵,好些年都没瞧见他。等他退伍回家了,跟我说他看上了队上的女知青,非要该新屋娶她,我还能哭着喊着不让他娶?当时想着女知青也成吧,虽说亲家帮不上忙,起码不会拖后腿,谁知道……”
“以后呢?以后咋办?”
“我不知道啊!我后悔死了,你看看她养的那俩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又咋了?”
咋说呢?甄卓凡和甄珠两兄妹都挺奇怪的。
甄卓凡这孩子乍一看挺好的,模样出挑成绩优秀。原先甄大娘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孙子,哪怕没有亲手带大的孙子那么喜欢,可起码也是付出了真感情的。可自打年前周家人来闹事后,她就瞧着特别不是滋味。她作为婆婆,对儿媳妇不满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儿,起码她本人不觉得有任何问题。可甄卓凡是周萍的亲儿子啊,那段时间她就光看着胖孙女甄珠上蹿下跳的闹腾,甄卓凡却格外得耐得住,看书学习一点儿也不耽搁,仿佛完全不担心爹妈的事儿。
最开始,甄大娘还是努力说服自己,觉得孙子年岁还小嘛,可能不太理解家里出了什么事儿。等到了后面,她自己一病不起了,甄珠还特地过来瞅了两眼,她孙子甄卓凡啊,压根就没见到人影。
人在生病的时候就容易多想,甄大娘自然也不例外。她事后仔细琢磨着,总觉得甄卓凡这孩子不像他们老甄家的人。当然,这不是在怀疑周萍咋了,而是感觉甄卓凡太像他妈了。
“……唉,我也不知道这是咋了,儿子像妈倒是没啥,可这孩子跟我是一点儿也不亲近,我总觉得这孩子叫周萍养坏了。你说读书是要紧,养成个书呆子还有好?”
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后,甄大娘明显舒服多了,可她又想起了胖孙女甄珠,于是心情又一下子低落了,且还烦躁得要命:“还有那个珠珠啊!哎哟我头疼,卓凡起码是随了他妈,珠珠那胖娃也不知道是随了谁,那叫一个糟心啊!”
没等甄大娘的娘家人开口劝慰,不知道啥时候窜进来的甄伟突然开了口:“珠珠啊,珠珠她像毓秀的奶奶。”
“你啥时候回来的?今天学校不上课吗?”甄大娘被吓了一大跳。
“老师去开会了,叫我们自由活动。”甄伟随口解释了一句,又继续起了刚才的话题,“奶我跟你说,珠珠可像毓秀的奶奶了,她跟毓秀的奶奶聊得可好了,每回毓秀的奶奶骂了人,她都在一旁听得可认真了,回头就学来骂我。”
甄大娘:……
“你边儿玩去!对了,哄你妹妹去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甄伟无奈的走出去了,去了他爸妈那一屋。而此时,他妹妹正躺在床上睡得喷喷香,旁边围了一圈被子,仿佛是为了怕孩子掉下来。不过甄伟觉得这完全是多余的,他妹妹才懒得转身呢!反正这多半年里,他妹妹除了吃就是喝,再不然就是尿尿拉屎,以前还喜欢扯着嗓子哭,后来干脆是连哭都懒得哭。
甄伟盯着他妹妹瞧了一会儿,还是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他妹妹。
正好他妈进屋来看闺女,甄伟忙问:“妈,她真的是你生的?不是隔壁二婶生的?”
“熊孩子你给我边儿玩去!”
连着被打发了两回,甄伟也死心了,他突然发现胖墩子堂妹也是有优点的,起码不会赶他走,最多也就是习惯性的给他一巴掌,直接将人拍飞。抱着这样的想法,等下午再去学校时,他冲着甄珠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甄珠挥手就是一巴掌,直接糊在了他的后脑勺,差点儿没给他打趴下。
“胖子!”
“傻子!”
眼瞅着俩人又熟门熟路的怼了起来,毓秀忙拿手指塞住了耳朵,等估摸着这段过去了,才松开手,无奈的看着这俩:“老师下午要宣布少先队员的人选呢,你们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?”
“不关心。”
“傻子才会选甄伟。”
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,起码说服了毓秀。不过,毓秀本人还是有点儿小担心的,她是不在乎班干部这种事儿,但对于能够戴上鲜艳的红领巾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,她还是相当向往的。只是,每个班级才选三个人呢,连卓凡哥哥都不是少先队员呢,她真的能选上吗?
毓秀第一次犯起了愁,她想当少先队员,可她怕自己没被选上。
等盼娣兴冲冲的从外头跑进教室时,看到的就是俩斗鸡外加一蔫巴巴的妹子。她还不至于怀疑甄珠和甄伟合谋欺负毓秀,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,那俩要是合谋,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窝里斗。她只是奇怪毓秀为啥会是这副模样,坐回座位上,她拿手指戳了戳毓秀的背:“你咋了?”
“二姐,你说我能被选上吗?”
“选三个人呢,你应该没问题的。”盼娣认真的想了想,“我觉得你和班长都没问题,就看第三个选谁了。”
要说担心,盼娣肯定也是有的。作为烈士的后代,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够继承爷爷的遗志。又因为年岁太小了,别的事情又做不了,眼下能有机会当上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,当然是万分期待着的。可她也没太大的信心,论成绩她不如毓秀,论能力她不如班长副班长,所以只能自我安慰,等明年升到了二年级还有机会。
就像毓秀想的那样,甄卓凡不也没当上少先队员吗?所以她就算当不上,也不算太丢人。
正因为提前抱了这样的想法,等下午唐老师开班会的时候,宣布了少先队员的名单后,盼娣惊呆了。
唐老师说了三个名字:苗毓秀、苗毓兰、王小惠。
王小惠就是一年级一班的班长,她爸是红太阳公社第二生产队的大队长,家里的伯伯还是公社里的干部,还有个姑姑在公社初中当老师。她能被选上是毋庸置疑的,毕竟方方面面都不差,真要算起来,也就是上学期期末考试,算术做错了一道题,成绩方面稍逊毓秀一筹。
让盼娣惊讶的是,不仅妹妹当选了,她也在名单之上。
唐老师还在讲台上说着话:“选上的同学不要骄傲自满,接下来你们还要参加学校里举办的入队训练,要认识到少年先锋队建队的目的,队徽队旗所代表的意义,还要学习队礼,学唱队歌。当然,没被选上的同学也不要气馁,明年还是有机会的。另外要是有兴趣的话,就算没被选上也可以跟着一起学习,少年先锋队的精神还是很值得大家学习的!”
宣布名单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才是重头戏,等真的到了入队那一天,怕是起码也得四月份了,往年还有拖到五月初的。到时候,所有的预备队员都会在校长的带领下,去国旗下宣誓入队,由老队员为新队员系上红领巾,真要是走到了那一步,才算是真正的入了少年先锋队。
老师们倒是不在意,每年都有的事情,可小孩子们还是很在乎的。
其实,也不止是小孩子在乎,家长们也很在意这个事儿,比学习成绩更为在意。
这天之后,通过各家孩子的嘴,这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公社。而比起其他高年级,一年级其实更容易引起轰动,谁让这是第一批呢?要知道,只要自家的成分还可以,本人也不是特别胡来,到小学毕业前,九成九的孩子都是能够加入少先队的。可不管什么事情,都是第一批来得最光荣,家长们也会互相攀比的,相对于攀比别的,起码攀比这个更为说得出口。
且不说别地儿,单说第三生产队,苗解放可算是大大的扬眉吐气了。
虽然当爹的没啥用,但是他有两个能耐的闺女呢!
比起好不容易被唐老师拧过来的李桂芳,苗解放才是真正的偏心眼儿,他太得意了,就觉得二闺女三闺女棒棒的,也不舍得让俩孩子做事儿了,只叮嘱她们好好学习革命先烈的精神,家务活儿什么的,李桂芳要是做不完,这不是还有他媳妇何小红吗?
何小红才是天降横祸,原本盼娣就是姐妹之中最为能干的人,哪怕因为上学的缘故,她干的活儿不如从前那么多了,可谁让她本事大呢?就算干活的时间少了,实际上干的活儿却并没有少上太多。有盼娣在,何小红每次下工回来,就不用再被使唤得团团转了。
然而,她男人居然让盼娣别干活?!
开什么玩笑?!
一个没忍住,何小红就跟苗解放吵了起来,质问他这么做有没有替她想过,又问他:“小姑娘家家的,读书差不多就可以了,学那么好又能咋样?国家都不让考大学了,她读得好也就是高中毕业,跟着不还是得找对象嫁出去吗?你看小花她不就是高中毕业的?比谁牛气呢?”
苗解放本来还有耐心听他媳妇叨逼,结果听到最后那句话,立马黑了脸:“你拿我闺女跟你娘家那蠢妹子比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把你娘家俩妹子连你算在内,全掐一块儿都不如我闺女!”苗解放气死了,拉着脸训婆娘,“以前是谁说的,孩子年岁到了要上学?现在上学了,学得还很好,老师都夸她们了,回头还要戴红领巾了,你咋又不乐意了?想一出是一出的,我看你还不如来弟呢!”
一旁摇篮里的来弟猛点头,那可不是!何小红当然不如她,她多棒呢!
万幸的是,何小红并没有看到这一幕。
不过,就算没看到也不妨碍何小红气个半死。
婆婆刻薄,男人不讲理,闺女们又不向着她,这日子还咋过呢?索性别过了算了!!
……
这厢,何小红气得头疼肚子疼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。
那厢,出差多日的甄兴华趁着夜色急匆匆的赶路回家。
早些日子他就已经想到了,自己当初离开的太匆忙了,很多事情都没有做好。其实也不是想的不周到,而是在那种情况下,再周到都没用,除非他能不离家,只要他一离开,家里就不可能消停的。偏生,这趟出差过程中出了不少岔子,是没有上升到特别严重的地步,可一件两件的小事儿堆积在一起,直接导致他外出时间远远超过了先前的预估。
他是元宵节一过就出门的,本来以为能赶在闺女生日前回来,没想到回来时,却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了。
“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!!”
还没进门,甄兴华就受到了热烈欢迎,胖闺女甄珠大呼小叫的冲过来,差点儿没把他给撞翻了。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后,甄兴华第一时间去看堂屋里的媳妇和儿子。
媳妇还是一副憔悴的模样,仔细看去,瞧着比他先前离开家时更憔悴了。儿子倒是还好,看到他回来,冲着他露出了个笑脸来,却不像女儿那般兴奋。
眼前的这一幕,让甄兴华不由的想起了早些年甄珠还小的时候。
那时候,甄卓凡大概也才五六岁,甄珠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婴儿。每次回家时,甄兴华都是揣着一颗热腾腾的心,结果每回家里人都能泼他一盆冷水。媳妇倒是会温柔的笑着,儿子则是一副看陌生人的表情,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孩子,谁让他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忙活呢?儿子本来就是偏内向的性子,跟个小姑娘似的害羞腼腆,乍一看到他这个陌生人,会退缩才是正常的,能够立在那儿不动弹的看着他,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。
其实,最早那些年,甄兴华回家时没有捎带礼物的习惯。
赚钱不容易啊!
外人只看到他每个月都有工资拿,却想象不到当长途车司机有多难。赚钱的人才知道赚钱有多辛苦,甄兴华又不是那种傻大方的人,想着将来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,他很是节省,想着多攒点钱,将来要给儿子盖新屋娶媳妇,还要给闺女攒嫁妆,当然他和媳妇的养老钱也能准备好。
可后来,每次回家看到儿子那看陌生人的眼神,他慢慢的改了想法,总会买很多东西回来,给儿子买了,总不能不给媳妇买,给媳妇买了,爹妈的要不要买?
结果,那些礼物其实并不太受欢迎,周萍不是那种物欲至上的人,她觉得有的吃有的穿就可以了,既没有对吃食特别感兴趣,也不是特别喜欢漂亮衣服。甄卓凡就更冷淡了,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,毕竟书本那些是直到后面他上了小学以后才慢慢爱上的,在没上学之前,他压根就不知道书本是个什么鬼。
直到甄珠渐渐长大了,她会两眼放光口水直流的看着甄兴华买回家的那些好吃的,特别给面子。
你给她一块糖,她能搂着你亲香半天。要是给她一份以前从来没吃过的零嘴,她能惊叹好几天。再一个,甄珠记性是不好,可她能永远记得自己吃过什么好吃的,又是谁给她吃的。
甄兴华喜欢往家里买那些别人看着毫无用处的零嘴,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,只有胖闺女甄珠才会这般捧他的场。
再后来,习惯成自然,甄兴华哪怕忘了别的,也会专门买上些好吃的。
而且,给儿子买书本是要精挑细选的,书这玩意儿难买不说,还不能买重复了。一开始倒是无所谓,自家又没书本的,买啥都重复不了。可越到后面,甄兴华就越是头疼,因为他老是记不住以前买过什么书本。这要是买重复了,儿子还会一脸失望的看着他。可买吃的就不同了,他就是老买一模一样的,闺女都不会埋怨他,只会开心的又蹦又跳,好爸爸的叫个没完。
“来,这个给珠珠。”甄兴华顺手将一袋子零嘴塞给闺女,成功的得到了胖闺女热情的拥抱和满嘴的好话。
又看向媳妇儿子,他压住心底里的担忧,问:“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,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?”
话音刚落,他媳妇周萍就涌出了两行泪来,带着哭腔说:“兴华你可回来了,你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该咋办才好了。”
担心成真了,甄兴华倒是没太感到意外,只是走过去坐到了桌边,一副耐心聆听的模样。
这时,甄珠已经放好了零食袋子,捧着茶缸子过来:“爸爸喝水!爸爸我跟你说,我的好朋友胖弟要当上少先队员了!还有毓秀,毓秀也是呢!”
周萍本来是想说的,可看着俩孩子,她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,只含糊的说等下再说。而这会儿,甄兴华的注意力也被甄珠这话给吸引过来了,他问道:“你们评选少先队员了?那卓凡呢?卓凡评上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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